舢板轻轻撞在内港的石阶上。

顾天信弃船登岸，每一步都踩得无比沉稳。

他身上的破烂绸衫已经被冷汗浸透，脸上混合着锅底灰与汗水的痕迹，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。

要塞的城墙上，钦差张玄和李家家主等人正死死扒着城垛，紧张的朝海峡外张望。

当他们看到顾天信独自一人回来时，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。

“顾……顾兄……你……你回来了……”李家家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怎么样？那些番邦蛮夷……他们……”

顾天信没有回答，他只是沉默的走上城墙，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，仰头猛灌了几口。

冰冷的井水顺着喉咙流下，却浇不灭他胸中那股灼人的火焰。

他抹了一把脸，将望远镜从张玄手中拿了过来。

视野里，奥斯曼帝国的先锋舰队，大约五十余艘体型庞大的战舰，正像一群被引诱的鲨鱼，井然有序的跟着前方那几艘作为向导的大明小船，缓缓驶入狭窄的主航道。

为首的旗舰“海之雄狮”号，因为体型过于巨大，留在了航道之外，像一头休憩的巨兽，冷眼旁观着自己的先锋进入猎场。

哈桑帕夏站在旗舰的甲板上，双手背在身后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得意。

在他看来，征服这座港口，就像是餐后的一道甜点，轻松惬意。

“帕夏阁下，这航道确实狭窄，两侧都是悬崖峭壁，一旦有变，我们的船只很难掉头。”副将站在他身边，看着那幽深的水道，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。

“有变？”哈桑桑帕夏发出一声嗤笑，“一群连船都快没了的丧家之犬，能有什么变故？”

他指着远处要塞那低矮的城墙和稀疏的旗帜，嘲讽道：“你看他们，连像样的防御工事都没有。本帅甚至怀疑，只要我们的一轮齐射，那堵破墙就会自己塌掉。”

“传令给先锋舰队，入港之后，立刻控制所有要道，占领军火库！本帅不想在这座破城上，浪费超过一个时辰的时间！”

“遵命！”

副将压下心中的疑虑，大声传达了命令。

要塞城墙上，李家家主看着越来越近的敌舰，只觉得双腿发软，几乎要瘫倒在地。

“疯了……都疯了！殿下疯了，你也疯了！放他们进来，我们这点人，怎么守？拿什么守？”

他抓住顾天信的胳膊，声音凄厉。

顾天信一把甩开他的手，动作粗暴。

他没有看李家主，目光依旧死死锁定在望远镜中。

他看着那些挂着新月旗的战舰，一艘，又一艘，缓缓驶过航道最狭窄的地段。

就像一头头被精心计算好尺寸的肥猪，排着队，走上通往屠宰场的传送带。

“守？”

顾天信的喉咙里，发出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冷笑。

“谁告诉你，我们要守了？”

李家主愣住了。

不只是他，旁边的张玄和其他几位“御商”，全都愣住了。

不守？

不守我们在这里干什么？

就在此时，海面上，最后一艘奥斯曼战舰的船尾，彻底驶入了海峡的入口。

五十艘战舰，不多不少，将狭长的内港水道挤得满满当当。

顾天信放下了望远镜。

他的脸上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与卑微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。

他对着身后的亲兵队长，点了点头。

“是时候了。”

那名